荣国府,凤姐院。
平儿一听王熙凤之言,心中大惊,大概是贾琮和甄家姑娘的渊源,平儿下意识之中,也不希望甄家出事。
问道:“二奶奶,甄家大老爷听说在金陵做高官,品阶比我们三爷还要高。
甄家三姑娘自小在宫中长大,不仅得甄老太太宠爱,还得太上皇看重,特意赐了皇陵守孝的恩典。
这些都是我们老太太亲口说的,他们这样的人家,怎么还会出大事?”
王熙凤说道:“太太在信中说,甄家大房三少爷,牵扯私造火器大案,人也死的不明不白,总之说起来很吓人。
但是即便人都死了,锦衣卫还不肯放过此事,一直在找甄家的错处,还封了甄家的店铺,搜了甄家大宅。
这事听起来就很凶险,甄家只怕真要出大事了。
不然他家大太太不会这些邪性,收拾十多箱细软,千里迢迢往神京送。
如今外头真是乱糟糟的,在金陵那个地界,连甄家这样的人家也要遭难了,还有哪家能万事顺遂,听着就是心慌。”
平儿好奇问道:“二奶奶,不是说金陵最有名四大家,就是贾王史薛。
其中有我们家,还有奶奶娘家,老太太娘家,宝姑娘他们家,这其中并没有甄家,奶奶怎么说的甄家比四大家还利害?”
王熙凤微笑说道:“你是半路给了我的,并不是在南高官大,所以不知道金陵的事情。
我却是从小常听家里老人说典故,所以知道甄家一些底细。
据说甄家祖上也是开国之臣,也曾立下不少功劳,但是太祖立国的之前,他家老祖宗突然解甲归田,不再当官了。
或许正是这样原因,等到太祖立国之时,甄家并没有赶上好时候,另外四大家都封官封爵,甄家倒成了白身。
但是,甄家上几辈出了不少出众子弟,即便是闺阁之中,也有甄老太妃这样的人物。
后来皇家念甄家祖上之功,还是赐了他家金陵世袭官职,只是经这一波折,他们家的威风,却也赶不上贾王史薛几家。
我们家到了大老爷和二老爷这辈,只能靠祖宗福荫承袭官爵,维持家业不倒。
可是甄家在这上头,却比我们贾家厉害,他们家好像每一辈都能出顶尖人物。
甄三姑娘你是知道的,差点就做了我弟媳妇,这可是个能干的姑娘,一个姑娘家可管着一大家子生意。
甄姑娘之所以出色,多半也是家学渊源,因为她有一个更出色的爹。
那位甄二老爷据说年轻时也是个才子,不到二十就中了秀才,倒是有我们三弟几分排场。
后来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,受了什么刺激,突然就不读书考学了,居然跑去做起生意来。
这件事情当年成了金陵各大世家笑柄,说甄家养出败家子,明明有科举做官的本事,却自甘堕落,去操持商贾贱业。
但是谁也没有想到,那位甄二老爷竟是个商贾怪才,他操持生意不到十年时间,就给甄家挣来满屋金银。
还给甄家赚来甄半城的雅号,甄家虽然没有世传爵位,但是那时单论银钱富贵,比起四大家只多不少。
可惜后来好景不长,甄二老爷正风光到极点的时候,突然出海遇上海难死了,留下万贯家财,都让甄三姑娘掌管。”
王熙凤又笑道:“原先我还觉得,甄家二房就甄三姑娘一个独苗。
三弟要是娶了她,那就是娶了个金元宝进门,可是喜事终究没成,也是可惜了了。”
平儿问道:“二奶奶,甄家三姑娘这么能干,甄家太太不找她想法子,怎么还大老远把东西送到神京?”
王熙凤冷笑道:“这不过是大家门里伎俩,甄姑娘虽然能干,但她是二房姑娘,甄大太太宁相信别人,也不会相信她。
她运来的十几箱东西,都是甄家大房的细软家私。
甄大太太让娘家太太说情,要我伸手帮衬,把这些箱子暂存在贾家。
万一他家出事,也好留下后路,只是这事有些棘手,我还得好好合计一下……”
……
平儿听了这话,心中有些担忧。
说道:“二奶奶,他家要是真被朝廷落罪,如今我们三爷正做着朝官,咱们收藏他的财物,会不会被牵连上。”
王熙凤一笑,说道:“你也是大惊小怪,这种事在豪门大户当中,不算什么稀罕。
月有阴晴圆,人有旦夕祸福,天底下更没有不败的世家。
不管是再富贵的豪门,说不得哪天就遭了祸事,提前筹谋,收藏金银,给后辈子弟留下活路,常有的事情。
我从小长在金陵,那地方豪门大户,多如牛毛,类似的典故,不知听过多少。
我还记得大概十五六年前光景,那时我也就刚会走会跳,大事情记不清了,只记得外头整日闹哄哄的。
等到大了几岁,还常听家里大人闲话,说起当时之事,才算知道一些原因。
据说那时候神京出了变故,有个什么王爷坏了事,闹得天翻地覆,很多文官武将都被牵连。
很多犯官家眷,带了金银财宝和家中子女,大老远往江南逃。
他们带的许多金银,也都寄存金陵老亲豪门中,给自己以后留条后路。
当时金陵还传闻,开国十二候之中,有位姓耿的侯爷,家中最是富贵,历代积攒无数奇珍异宝。
当年他也犯在事情里,带着家人财宝逃到南省,不过后来还是被朝廷正法了。
据说他带到江南的许多财宝,也是寄存老亲家中,最终也不知便宜了哪个走运的……”
平儿见王熙凤说起典故闲话,有些兴致勃勃,甚至还有隐含的羡慕……
她自小跟着王熙凤,自然清楚自己奶奶的脾气,精明能干,心思伶俐,自不待言,但对银钱财货也是喜欢的。
王熙凤突然问道:“怎么不见五儿?”
平儿说道:“今日要和外院的婆子盘点账目,因为医婆上门给奶奶看胎,所以五儿让我过来照顾,她一人在忙呢。”
王熙凤说道:“如今不过是太太寄了封信来,甄家的人都不知在哪里,这还是没影的事儿。
你也暂时不要对旁人说起,省的放了空炮,又没什么下文,倒是多出些话头……”
……
两人正说着话,五儿掀了门帘进来。
穿件艾绿交领兰花刺绣褙子,白色绣花马面裙,发髻上插烧蓝镶珠金簪,清雅秀丽,楚楚动人。
因盛夏炎热,她在外头走动,白皙的额头沁出一层细汗。
她拿了手帕轻轻擦拭,又倒了杯凉茶解渴,将手中账本子递给王熙凤。
说道:“二奶奶,最近半月的账目,都和几个管事婆子校对过,各项用度都妥当,其中有增减之处,我都做了笔录。”
王熙凤随意翻阅账本,看到其中一页,问道:“宝玉房里的用度,原先由头多,虚耗比别处大,都重新归置过吗?”
五儿说道:“宝二爷房里用度都归置过的,他身边的丫鬟小厮裁撤大半,每月节省二十多两,一年就是近三百两。
原宝二爷、环三爷、兰哥儿他们上族学,每年还另领八两的纸笔点心银子。
因此项和他们的月钱重了,按二奶奶的意思,这项也已裁撤。”
平儿说道:“除了这些之外,因往年老太太疼爱宝玉,每月还有额外读书耗费贴补,起先都是老太太给零花。
后来也都从公中列支领用,这些事情不仔细算,每月流出都不引人注意。
我问过五儿,即便三爷这么大学问,读书用度花费不小,但每月的纸笔银子,也不过才花二两。
二奶奶说过,如今家里不再是从前,府上爷们的用度,不能超过三爷,以免坏了尊卑规矩。
所以宝二爷这些读书贴补,这几个月也都裁撤,只是二两月例上头,加了一两纸笔钱。”
王熙凤微微一笑,说道:“宝玉就不是这上面的货,一说他读书,我就想笑,这一两纸笔银子,其实都可以捐了。
即便他房里领了去,也是给丫鬟打牌赌钱花了。
不要说宝玉,环儿这小冻猫子,就更不是读书的材料,在他们身上花纸笔银子,不过扔到水里罢了。
他们二房也就兰儿有些样子,日常大嫂子管教严厉,或许将来能读书出息……”
……
荣国府,宝玉院。
自从宝玉被贾政罚跪,几乎跪瘸了膝盖,因得了张友士诊治,又养了大半月,如今都已好扎实。
宝玉虽已能到处走动,但他仔细想来,偌大的西府,早已今非昔比,现在竟没了他喜欢走动的去处。
家中姊妹都已长居东府,除了每日早上去荣庆堂请安,寻常都不在西府露脸。
东府的门槛又太高,宝玉根本就跨不过去。
贾琮落居东府以来,除了一次因晋升官职摆设家宴,宝玉跟着去东府赴宴外,他便再也没去过东府。
东府守过道小门的婆子,每次看到他过来,两张老脸拉的比马厩里的马都长。
这不禁让宝玉有一种错觉,东府两个守过道小门的婆子,就像是专门给他预备的……
原本他还喜欢去凤姐院里转转,因为那里不仅有秀丽温厚的平儿。
还有颇有几分林妹妹神韵,长相娇弱俏美,举止风姿绰约的五儿。
只是宝玉每次去凤姐院,那五儿只要闻讯,便会远远躲开,平日偶尔遇到,也当做没看见,一言不发,远远走开。
这让宝玉感到很是羞辱,从小到大,他都是西府的凤凰,衔玉而生,人人都夸相貌人物,出类拔萃。
为何现今会变成这样,难道自己其实很是不堪,所以让人厌恶,但这念头在宝玉心中一闪,便被他断然否定。
自己满怀清风明月,一腔来去无牵挂,衔玉而生,超拔绝俗。
旁人见了自己,只会自惭形愧,自己怎可能有半点不堪……
虽然他自己决然不信的,但也从此弱了去凤姐院走动的心思。
因为,他虽看不起贾琮,觉得他是个禄蠹。
但他也不是真的傻,知道虽老太太依旧宠爱自己,但荣国府其他人却已不同,不会以为自己还是凤凰……
如今贾琮才是西府的家主,不是他可以招惹的。
更让宝玉痛心疾首,那十分好看的五儿,已在荣庆堂给老太太敬茶,已是贾琮正经的女人。
宝玉虽痛心她自蹈淤泥,但如今她这等身份,宝玉已不敢招惹牵扯。
这些年出了不少事情,宝玉也都是听说的,贾琮人物风貌出众,但心胸似乎不太宽大。
比如那年用刀子削了义表哥的头发,还吓得他失禁,据说至今都不便利。
还有那年他当着所有人的面,打断了王善宝家的双腿。
总之,贾琮这人白长了出众的样貌风仪,其实内里有些凶顽,让宝玉觉得有些粗粝俗气。
所以,自己要在这上面有错漏,只怕他不会顾一家子体面,必定要将自己赶出西府。
到了那个时候,他颜面扫地不说,只怕再也见不到家中姊妹,岂不痛心疾首之事。
而且,老爷要是知道此事,不但不会怜惜自己,多半觉得丢了他的脸面,定会一气把自己打死。
宝玉权衡其中厉害,虽然心中悲愤欲绝,满腔清白脱俗无处宣泄,但他骨子里是个识时务的俊杰好汉。
所以,为了能在西府踏实呆着,只好忍辱负重,从此都不去凤姐院。
只能忍痛视而不见,感叹世道艰涩不公,让那些钟灵毓秀,由着被贾琮牵扯糟蹋。
……
如今西府之中,他唯一能去的地方,也是喜欢去的地方,唯有梨香院。
因那里有位貌如仙子的宝姐姐,温柔宽容,从来不会给人脸色看,宝玉觉得现如今真是难得……
只是宝玉心里清楚,每次他见到宝姐姐,她对自己都淡淡的,没什么话好说,难道是彼此大了的缘故?
但他上次去看宝姐姐,见她正在专心临帖,不知什么时候,竟变得和三妹妹一样。
宝玉记得宝钗房里一贯清简,却挂了不少字画,其中一幅还是贾琮写的劳什子满江红。
宝玉虽不喜科举正书,但对自己的灵性才情,还颇有些自信,对个对子,编首韵诗,挺轻车熟路的。
他觉得姑娘家都是金贵的,总要多些奉迎体贴,既宝姐姐喜欢写字,自己不妨迁就一二,彼此也有了话题。
宝玉想到这些,心中有些得意,正看到秋文在屋里收拾衣物。
说道:“秋纹,去收拾我的纸笔来,我要写字。”
秋纹笑道:“二爷今日倒有兴致,好久没见你写字了。”
说着便从书架上取了纸笔,泡开毛笔,点水磨墨,铺开宣纸。
宝玉拿了那毛笔,又看了那宣纸,邹眉说道:“这笔用了许久,也该换换,这生宣太粗粝,哪能用来写字。
不是每月能领两支上等湖州紫毫,还有四刀上等银纹雪浪纸,有好的纸笔不用,拿这些次等的东西。”
秋纹有些不服气,说道:“二爷平日不管琐事,是不知道如今家里行情。
二奶奶总说府上少了爵产,比往年缺了许多进项,不能像以往奢靡,要什么开源节流。
上回裁撤了二爷的丫鬟小厮,还是觉得不够,这院里能减的进项,可都被人盯上了。
东府的那个五儿,还有二奶奶身边的平儿,她们三天两日核对账目,但凡觉得不该的用度,都变着法的削减。
二爷原该有的每月两支上等湖州紫毫、四刀雪浪纸、一块宋徽斋泥金香墨,都被她们裁撤掉了。
光这一项用度,每月就刮走二爷七两银子,一年就是八十多两,她们的心可真黑!”
……
宝玉听了秋纹的话,心中气愤。
语气沉痛说道:“荒唐!愚蠢!读书写字,清雅之事,怎可这等抠搜吝啬,有辱斯文!
她们两个本都是清俊女儿,如今怎么堕落成这样,竟干这些锱铢必较事,当真俗不可耐!”
秋纹听了宝玉这话,心中不免得意。
自从五儿到了西府管家,秋纹见了妒忌羡慕,心中愈发瞧她不顺眼。
她想自己早做上宝玉的大丫鬟,那时五儿还在厨房打杂,从小病病歪歪的毛丫头,府上连正经差事都轮不上。
可这才过去几年,这病丫头居然修炼成精,成了两府数得着的执事大丫鬟,堂而皇之在西府当起家。
她还做了琮三爷屋里的女人,琮三爷长得那等模样,一身官爵名望,还成了翰林学士,这病丫头有这么大福气吗!
秋纹一想到这窝囊事,心里就像火烧火燎,东府三爷即便府上遇见,可是正眼都不瞧自己的……
西府那群不要脸面的丫鬟婆子,整日跟着她的后头,一口一声柳大姑娘,听得秋纹实在恶心。
她想爬宝玉的床铺,也不是一两天的事,只以前有个袭人,如今又多个彩云,让秋纹壮志难酬……
所以她心思都放在宝玉身上,也好找些机缘由头,自然清楚二爷老往二奶奶院里跑,到底是个什么心思。
如今秋纹拿话编排出不是,勾起宝玉嫌弃气愤,败了他的念头,心中很是得意。
说道:“二爷说的极是,有些人就长了一张好皮,心里龌龊得很,看二爷好性子,就这样欺负到头上了。”
秋纹话音刚落,门口响起爽利声音:“你就住嘴吧,说这些话招惹二爷,传出话头,左右吃亏是我们!”